博文

摘抄,黄灿然谈布罗茨基

布罗茨基认为,这番话一点也不消极,因为它表明,可以通过“过量”来使恶变得荒唐;它表明,通过“大幅度的顺从”,可使恶变得毫无意义,从而把那种伤害变得毫无价值。

在具体作品上,他的声音是安静的,而他本人也一直偏爱诗歌中安静的声音。这又与他强调非个性化有关,这方面布罗茨基从奥登那里获益非浅,尤其是诗中很少出现“我”。

他醉心于细节,醉心于具体描写,醉心于名词,醉心于发现。他在谈到奥登的魅力时说:“奥登真正吸引我的首先是他看问题的超然与客观。他有一种看问题不受环境与个人意见影响的能力,并能从不同方面的细微关系来看待自己熟悉和不熟悉的现象,特别是熟悉的。我以为那就是说对你认为了解的事物要多发呆、多想像。”

布罗茨基本人的作品正是“超然与客观”的最佳范例,而他确实也很注重处理熟悉的事物,处理它们的微妙关系。只是,由于他声音平稳安静,语调倾向于冷淡,词语、意象陌生而坚固,处理的时候又超然而客观,故很多读者(包括中文读者和英文读者)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他 ──阅读他的作品同样需要一种安静的、“微妙的”阅读心理,因为布罗茨基“既不大惊小怪,又不多愁善感”。

一般诗歌以及一般读者对诗歌的要求都是有起伏,有高潮,有出人意表的文字碰撞,这些都是好诗的要素,不但使诗人自己着迷,也能剌激读者。但是布罗茨基有点不一样,他的诗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起伏、高潮,或者准确一点说,他在诗中把这些东西压住,不对它们作耸人听闻的强调,他是在退潮的时候开始,而不是刻意去营造高潮,因这里“冰河时代前的胃口”仍然会被猎奇的读者看中,但是从“微妙关系”来看,用“立方形”、“长菱形”、“平行六面体”和“几何状”这些枯燥的数学术语来描写(华盛顿冬天的)黄昏,对老练的读者和诗人来说不啻是一种“发现”。

理智的诗歌,或者智性的诗歌

早起读到黄灿然的一个访谈,里面谈到了理性在诗歌中的地位问题。其中重要的可能是他提到,“哪怕一个人是诗歌的内行,他也往往受这种思想的影响。”
记:你的一个朋友曾经这样评价你。他说你是一个好的诗人,但是因为你的理性妨碍了你,使你不能够更进一步。你觉得他的评价有没有道理?
黄:为什么理性在这里成了一个贬义的词呢?我知道,已经不止一个人这样评价我。我倒觉得,从历史来看,我们中国的诗歌一向就缺乏理性这一类的诗歌,就缺乏心智成熟的诗歌。而我认为,这一类的诗歌是比较重要的。我觉得到现在我也不可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浪漫的人了。
记:可能人们对诗歌的理解存在着比较大的差异。
黄:对,他们把诗歌定义成了浪漫的、无意识的产物。就像人们常常认为的那样,诗人就应该是这样,啊,多么浪漫啊。哪怕一个人是诗歌的内行,他也往往受这种思想的影响。我觉得诗歌创作就意味着你选择了某种东西,你就要放弃另外某种东西。我选择了理性的特质,我就得放弃浪漫的感性的一些因素。并不是说,我非要选择一个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情,而是因为我长期的积累,以及长期的判断,我的性格和兴趣都决定了我要写更符合我自己的诗歌。

笔记

读奥康纳《善良的乡下人》、乔伊斯《阿拉比》。

小说和单纯的故事还是有着不小的差异。《善良的乡下人》是截取了一个片段去描绘,如果查找其中的时间线,可以将它视为对特定一天的记录。前半段的叙述,是将人物关系和精神状态渗透在静物描绘中予以层层交代,时间线从早餐开始,直至赫尔珈在谷仓为终止。它并不在意转折和戏剧,它讲述的是日常的一天。

如果不是阅读状态不对,那就该怀疑《阿拉比》的电子版遗漏了某些字句,否则就难以解释《阿拉比》的“顿悟”来得过于匆忙。一些解读赞誉它的细碎的描写和心理刻画对于小说情调的作用,但这些真不是特异之处。

在世

图片
园丁们出来清扫落叶
草坪上游荡三个蓝色制服
往树丛中间去一点有两顶红色帽子
在更远处黄色树叶簌簌落下
这条透视的地平线上
站着多少人摇动树枝,多少树渐渐低矮
在11月初,一本园艺小册子说
需要做的工作有:
清扫落叶,堆积在一起,给它浇水
等待它腐烂……
别忘了,小册子还说
重要的事情还包括
制作鸟窝,放些大米,小米或者面包屑
大雪压住所有落叶的时候
麻雀或者宿鸟会来进食
它们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两个练习:河流与焦虑

图片
两个练习。#001文案出于一位日本设计师的版式教程。#002是刚好和朋友谈起《影响的焦虑》,于是以这本书为对象做的版式重构。版式核心创意来自于网络,作者不详。

中美大战

——诗比历史更真实(亚里士多德)

闪亮的货轮载着黄豆
在黄海飞驰,爱与美之神
雅典娜也鼓荡着神力

国家机器已发布无情的命令
人民日报也写下了胜利的社论
反击,严重地反击

只有大海无知又浩瀚
它接纳过忧伤的情侣,也接纳垃圾
但今天它接纳美国的黄豆

从敞开的舱门里面
黄豆一粒粒进入大海
漂浮,下沉像是坠毁的星系

如果要记得它们的名字
会是汤姆,约翰,玛丽,瑞斯,小明,小亮,阿Q,小乙,布拉德·小波,纯真,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幸福,沈从文,痛苦,张托德,蒙昧,威廉·建国,自由,杨福克纳,贫穷,玛丽莲·爱菊,慈悲,播泼摸佛·爱毕鳃

黄豆没有尸体


7月6日。网上万众瞩目的“飞马峰号”(Peak Pegasus)货船,满载美国大豆全速航行,试图在中国关税生效之前赶到大连港。但它还是太迟了——中国海关官员表示,他们在下午3点接到了对美国货物加征关税的命令。黄豆倾倒入海是个段子,但段子在这个故事中却有戏剧的力量。

“这是什么妖怪,杀了。”于是麒麟就被杀了

韩愈在《获麟解》里说,麒麟是吉祥的灵物,但是没有人见过它,因为它的外形归不到马牛犬豕豺狼麋鹿所有物种的类别里面,所以人们见到它,会惊讶:

“这是什么妖怪,杀了。”于是麒麟就被杀了。

博尔赫斯在讨论卡夫卡时提到过韩愈的这篇文章,认为在见到麒麟不认识和永远进入不了城堡之间有一种相似性,即对谈论对象的无法讨论、无法接近。

但是,我觉得,这里可能还有着别的意思。那就是人类只接受接受过的东西,那些经验之外的东西让人害怕;同时,它还提示,有些东西无法被固化,一旦固化,它就变成了马牛犬豕豺狼麋鹿,而不再是麒麟。

诗就是这样。诗一直在变化形象以及气质,它在找它的理想形象但永远找不着,它找见一个随即放弃一个,又奔向下一个。所以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所以人们见到它时会说:

“这是什么妖怪,杀了。”

来看一个怪物,是这样的:

祈祷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什么是什么是
我索求。仅仅那样。竟然那样。

这两行莫名其妙的句子在讲什么呢?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呢?那么,改写一下,会是什么效果呢?为了便于理解,必须改写一下的话,那可能先是这样的: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真是什么是
我索求。仅仅那样。竟然那样。

是不是好了很多,仅仅将“是什么”这个追问,替换成真善美的真,就容易理解多了。因为“是什么”这个问句,其本质上,就是对真的询问的方式。

但是,这仍然难以理解,它到底在说什么?当然,可以继续改写。不过,我要说,随着一步步替换、改写,最后的篇章——学究一点的术语叫做文本——会越来越偏离最初的模样。

来看看第二个改写的版本:

无论发生什么,它总会要发生。
发生的是什么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这是第二个问题,
无论第二个问题我是否在思考它,
有些事总会要发生,我的思考也会发生。
可那些事为什么会发生,我的思考为什么会发生。

即使这样改写了,要理解它仍然需要毅力和勇气。

对照两个改写的版本,可以发现,将“是什么”替换为真是不准确的,它远远偏离了对发生的事情的探究这一具体表达,一旦替换为真,就将关注点转向了普遍性问题而不是具体问题。

但在这首诗里,它问的就是发生的事,面对的也是发生的事。

第二个句子的层层镶套其实表达的是人类对自己在思考这件事情的思考,也就是说,对思维的思维。

举例来说,我们在计算1+1=2时是在思考,但很难意识到自己在思考,很难惊讶于这件事,对自己说,啊,我正在思考思考这件事。

当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