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

我住在永和路三十一号院四号楼一单元103号房。春天到来以后,这样说不对,好像春天是个可以瞬间完成的事情一样。怎么说呢,先是花园里的二月兰慢慢钻出了地表,然后是紫藤干枯的枝干有了光滑的水色。春天就是这样来的。

我习惯了每天到阳台上去站一阵子,偶尔会走出小区,沿着永和路往北,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右拐往东,一直走,楼房慢慢消失,公路两旁的田地渐次出现。我坐在路边,揉着膝盖,发愁再怎么走回去。冬天在夜里摔过一次后,我明显意识到衰老正在侵蚀我的身体。

you fear solitude more or illness more?

爱丽丝问我,她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人性的关切,好像问出这个问题,她就能变身为拯救天使。

我碰碰她的手指,坚决反对她跟我出门,然后来到了春天里。

这是2075年,说起来我有一阵子没见过活人了。十年前,人类获得了永生。也不是永生,应该是不再迷航吧。

在这之前,人类以为,死亡意味着灰飞烟灭,但就在十年前,星际旅行时代开启,第一个重大发现是,穿过宇宙的壁垒之后,他们发现死去的人依然活着,人类所说的生命与死亡,不过是在星际壁垒之间穿梭。

但是,死去的人要重新融合意识,必须得有人去找到他们,并将他们唤醒。

我是被唤醒的。但我妻子在唤醒我之后,丧生于时间的洪流,她触动了时间的红线。我不知道她迷失在哪个壁垒之后。不知将来找到她,是否她还有能力回应我的呼唤,或者我是否能撑到在迷失前找到她。

我老了。

有时我抬头,看见爱丽丝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悲哀。她想让我的身体恢复活力。

“你需要一个姑娘!”爱丽丝认真地说。

“只有十八岁才需要姑娘。”我告诉她。

有天晚上,我醒来的时候,爱丽丝躺在我的身边,她抓着我的手,盖在她的乳房上。

“不,爱丽丝,不能这样!”我说。

“我改造了自己,我的皮肤,我的喘息,甚至我的快感都和人类一样。我不再是机器人了。”爱丽丝说,睁大了她亮晶晶的眼睛。

我摇摇头:“但我是了!”

“不,你怎么会是!”爱丽丝的手滑过我的腹部,然后停住了。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小说家的毒舌一句话,真是软得像鼻涕一样。这荒唐的境遇让我想狂笑。

“你不知道吗?被唤醒的人再也没有爱的能力。”

爱丽丝被吓着了,黑暗中,像是冻僵的猫一样蜷缩着。

人类的永生更像是一段代码重新运行,而爱的欲望与能力却被无情地删除了。

这是地球上又一个春天,野花正在漫游,从南到北,一路越过山川河流,越过西伯利亚直到北极的冰川。

那个春天,我们一起读书,我给她读:走在天空里,走在寂静中,而阴茎低垂。她靠在我身边,低声说,我要检查一下。和着她身上甜甜的味道,我在瞬间爆炸了。

她在远行的时候,穿着半身裙冲我喊,等我回来,给你生孩子。

她唤醒我的时候,我们在另一个宇宙抱头痛哭。

是的,我想要一个火热的姑娘,她咬我,而我想将她挤进我的身体。热烈而又悲伤,幸福却也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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