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的技艺

原作者 Linda Gregg


  我一直认为最好的诗歌源自于发现,而不靠书写。传统上,甚至对今天许多人而言,诗歌是因为它的技巧、音乐性、美妙语言、丰富比喻以及格律与节奏而被人赞 美。我尊重和享受所有的这一切,但是如果我的诗歌仅仅是精心制作出来的产品,那么我不愿意耗费力气花大量的时间在这样的诗歌上面,就像如果爱仅仅只是关涉 到快乐,那么我并不愿意为它付出那样多的牺牲一样。对我而言,比诗歌的优美形制与舞蹈的语言更重要的是,诗歌必须发现那些远较修辞格带来的优雅与快乐更为 深层的东西。关于心灵与精神能够发现什么?我们如何通过语言倾听?关于这类问题,我做过很多次的回答。以上问题最好的答案,很显然,是当语言与诗歌的其它 方式联系在一起时,能够让我们体验那些我们所理解的东西。我们很可能是通过诗歌的内部要素而不是外在形制、通过内容而不是装饰来发现这样的连接。不管是在 车间还是教室,人们的注意力经常集中在诗歌的外衣之上,而不是诗歌内在的血液。

  我早年的生活因为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的诗歌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但这种改变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他诗歌华丽的辞藻和节奏,而是像《斑驳之美》 (pied beauty)和《风中之隼》(windhover)之类的诗歌给了我一种特殊的途径去了解大地并且体验神性。同样的,在我少年时代,洛尔迦 (Federico García Lorca)因其歌吟中弥漫的神秘色彩而成为我心中的重要诗人。在洛尔迦和霍普金斯的诗歌里面有一种灿烂的光芒,从那时到现在,只要我在一首诗中瞧见这样 的光芒,它就意味着某些重要的东西被发现了。

  可以这样说,诗歌最主要的技艺是这种发现的技艺,发现那闪耀的部分——神性之光。这是一首达到发表水平的诗和那种优秀诗歌之间的区别所在。当然,一个人 可以在没有充沛感情或发现任何新事物时作出好诗。你可以在没有任何信仰的情况下弄出雅致的诗歌,但是它将侵蚀灵魂并最终导致心中那谷物的种子腐烂消亡。写 作变成了工业生产,而不是赋予生命。

  我没有一张路线图或者简洁的系统方法给你,帮助你在你的诗歌、你的艺术中发现光芒,但是我愿意与你分享它一直以来是如何与我相伴。最开始,让我们统一意 见,诗人必须精通这些基本技能:节奏、表达策略、提炼重点,什么时候使用节律而什么时候又不使用等等以上所述部分。但是同时,我们必须承认,技巧并不等同 于一首诗的内容,它绝不能变为或终止于技巧本身。技巧首先努力传递诗人想要说给读者的话,尽可能忠实不损地传递情感或发现。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定义技巧说,技巧“是传递诗人心中所感的通道,并给那经过通道者以生命。”然而,在锤炼技巧让它传递事物时始终存在着一种危险,诗人必须要有 技巧,但是他/她也必须捕捉重要之事,那诗歌之内的技艺,它位于所有杰出作品的中心,并且高于技巧。黑泽明(Akira Kurasawa),这位伟大的日本电影导演曾经说,电影拍摄中剧本是最重要部分,“如果你有一个好剧本和一个平庸导演,”他说,“你仍然能够拿到一部优 秀的电影,但是如果你有一个坏剧本,那么对于那些甚至具有一流技巧的导演而言,要得到好的结果都是困难的。”

  “发现”一首诗歌有两个要素:探寻主题并且勾勒出一首诗歌得以构造的所有具体细节与画面。在这里,我并不是说主题是一首诗歌的思想或主旨。相反,我指的 是找出深藏于你内心深处的共鸣之物,当你将它们投放进诗歌中时,它们让诗歌的主旨和思想得以浮现。举例来说,我的记忆中充满着加里福利亚东部的风景,我在 那里成长。我记得父亲那杳无人烟的山峰,在那里我和孪生姐姐度过了许多幼小的时光,我记得那里生机勃勃的橡树、寂静、高高的草丛、夏天红尾隼缓慢转向更高 天空时炎热空气中的干燥味道、春天我们两个十岁的小孩放牧父亲二十六匹越冬而来皮毛粗糙的马群。走下山头,在流经我们房子的小溪中生长着鲑鱼,夜里躺在双 层床上,我们听见溪水的声音,许多个早晨当我们醒来,我们的山羊和麋鹿静静地站在屋外的寒雾中。当我写下爱、尼加拉瓜或者希腊那些居住在岩石上的老神仙 时,这些元素在我的诗歌中成为了一个闪耀的世界。就在希腊的岛屿上,我居住了差不多有五年时间,现在,它们回荡在我正在书写的诗歌中,这是一首关于一个在 曼哈顿遭受谴责或婚姻失败的女人寻求庇护的诗,但是所有那些记忆中的东西并不是直接表现出来。它们作为本质呈现其中,它们作为能量、相似物、试金石、护身 符、埋葬的种子、储藏室和触媒暗中运转。它们在诗歌的生成层面上运作,孕育、催生了这种作用——刺激、煽动、萌生、照射——通过这种方式,高悬在起伏山峦 上的湖水浇灌着遥远的旧金山蔷薇。

  在你心中回荡的源泉和我的必定不同,并且也有异于围绕你身边的事物。它们可能是你琐碎漫长的家庭生活、你的政治愤怒、你的爱与欲、恐惧与秘密、你的种族 身份——所有的一切。关键在于,它们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已经内化于你的生活。不管这些源泉是什么,你必须找出它们并以之来哺育你的诗歌,不一 定必须是主题、材料与题旨,但作为最主要的力量,它们将给你的诗歌提供燃烧的能量。

  一旦你发现了这个源泉,你必须再去找出画面和具体的细节以确保你的诗歌可见且引人注目。这些画面和细节给诗歌提供了外部的能源并且帮助诗歌从散文中区分 出来。它是我们给一首诗歌的思想和感情赋予形象的途径,不管这种具体的画面是文字上的还是仅仅是隐喻与比喻意义上的具体。发现一首诗的技艺部分奥秘在于选 择这些具体的拥有特殊能量与活力的细节。优秀的诗人似乎拥有这种发现细节的才能,一种挑选两个或三个特定细节来创造整个风景的禀赋,比如写下早晨的雨水或 者仅仅是描绘一个房屋,就能使城市街道的整个风景显现出来。这些诗人能够通过两个细节让我们了解一个人,而不像散文通常做的那样需要许多页篇幅的描述。

  我感到惊讶的是,在我的教学过程中,发现有那么多的诗人对他们的现实世界视而不见。他们拥有思想、技艺和感情,但是当他们写作诗歌之时,他们通常将这些 当作比喻来运用。为了打破这种习惯,我让我的学生准备一个记事本,他们每天必须在其中简略地记录6件他们所目睹的事物,不必是漂亮或不平凡的事,仅仅是事 物就可以了。这看起来简单的工作他们通常难于完成。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典型地通过以下三种方式之一去“看”:艺术的,刻意的,或者什么也不是的。采用艺术 方式观看的通常会修饰他们的叙述,将这些事物转化为某些具有诗歌色彩的东西:冬天的树立刻变化为“雪落在肩头的老人”,或者一面湖水看起来像是“巨人的眼 睛”。采用刻意的方式观看的,在这之外走得更远,比如以令人痛苦的精确描述挂在床头的一盏黄铜灯。另外一些则只看见那些吸引他们注意力、具有强迫力量的事 物:穿比基尼踩轮滑的老年妇女,或者遭遇事故血迹斑斑的轿车。通过训练,他们都开始了自然地观看,并且学会了一种积极的被动性。一个月之后,他们都学会了 观看 ——现实世界进入了他们的心中。他们的记事本中填满了生动的事物,比如,“一面无所映照的镜子”。这种观看的方式很重要,甚至对诗人而言是最重要的,因为 一个诗人当她或他不刻意观看时看到的东西才最重要,就如同当她不刻意书写时才必须书写一样。仅仅因为诗人有写作的欲望才去书写这很自然,但是学会观察却需 要一种恩赐。在诗歌中,发现的技艺就是将神圣者归于世界,将不可见者归于人本身。
  2007-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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