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度日与舞蹈家

  ——读米兰.昆德拉《慢》

  下午躺在床上读书,晃晃悠悠地睡了过去。醒来时,书掉在地上,那是米兰.昆德拉的小说《慢》。我怀疑正是这部小说悠闲的笔调催眠了我。大约在世纪末的时候,国内有人开始谈论起了“慢”,根据我不大牢靠的记忆,似乎是张曙光他们一帮诗人首先提出了这个词,前一向,在“外省”论坛的首页上,有这样的句子在飘动:太快了,让我们慢下来吧。不过现在这句子已经换掉了,改为:欢迎光临外省,这是一片净土。慢和净土仍然有着潜在的关系,作为一种反速度与浮躁的姿态,他们可以指望净土提供一个停下来清扫自己身心尘土的机会。
  
  慢到底在说什么呢?在小说的开头,昆德拉回到了伊壁鸠鲁的理论,这个研究乐趣的哲学家思考的问题不过是生活的幸福,但正是幸福,是实实在在与生命紧密相连唯一可靠的价值。享乐主义,如果不是在一般意义上指向花天酒地、荒淫无度的话,那么,它起码有一个含义——虽然这层含义被有意遗忘了——是指对每一刻每一时的珍惜,充分享受肉体与精神所同时带来的乐趣。在小说里昆德拉这样写:人被抛入悲惨世界,看到唯一明白可靠的价值是乐趣,还总是他本人能够体验到的乐趣,虽则它多么微不足道,如喝一口清水,看一眼天空(面对仁慈的上帝),抚摩一下。在伊壁鸠鲁的想法中,“每一种快乐都是善的,然而并非每一种快乐都是可取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速度可以带来刺激,但并不是值得珍视的价值,因为,恰恰是速度与刺激使人忘掉了自己,“我”不在的地方,只是空虚。

  慢,一种晃晃悠悠的状态,恰好可以让人能够充分体味到生之乐趣。树影,流水的潺潺声,月光以及身旁女伴身上的芳香、姿态的娇媚,都能产生一种绵长的,循环反复的回响波动在生命之中。这种状态在小说中是通过虚拟的一部十八世纪小说《明天不再来》转述出来的:在一个城堡当中,某个贵族青年和T夫人彻夜散步,首先在小屋里做爱,然后在密室中做爱,一直到清晨,贵族青年坐上马车回家去,“他感到一阵新的倦意。他用手抚脸。感觉到T夫人留在他指间的爱情气味。这个气味引起他对往事的怀念,他要独自坐在马车里,在梦中被慢慢地带回巴黎。”与其说是昆德拉讲述了《明天不再来》的故事,不如说是他发现了这部小说隐藏的“慢”的乐趣以及与之相关的整个生活系统。小说中提到伊壁鸠鲁告诫弟子时说了一句话:“闭门度日”。闭门是一种封闭的生活,将自己的秘密隐藏,在完全私人的空间里沉静下来。因为空间的封闭,所以在事件上显得简洁,更为从容的态度可以在这里生产出来。因此,慢也就和这样一个单纯、较少公共性的空间发生了紧密的联系。

  慢与封闭空间的关系在现代社会演变成为快与公共舞台的表演,这正是昆德拉在小说中所指向的现代生活。现代生活是基于技术革命基础上的产物,它带来了速度,也带来了在形式上更为宽阔的世界,每个人面对的不仅仅是自己切身感触到了氛围,而是,一个无法亲历却虚妄地存在的世界性舞台。生活的场景变了,私人空间也不复存在,这产生一种神奇的光荣。恰似在舞台上被灯光追打,因为被看见所以必须表演。昆德拉在小说中发明了一个概念:舞蹈家,在最初它是指政治家,因为政治家恰恰需要通过在一种更大场合的表演来吸引注意,并且通过这种舞蹈成为中心。但在事实上,舞蹈家的表演天性现在已经渗透到每个人的习惯当中,他们通过言语,妙语连珠、引经据典、停顿、声音的强弱这些来实现在言谈中的舞蹈。但是,这些和慢有什么关系呢?问题的实质仍然在于,空间变化为了一种飞速旋转的场景,在这种速度当中,慢所固有的对自身的关注消失了,“我”不再回到我自身,“我”是在一个更广大的空间里,倘若不被关注,就会消失。因此,表演或者吸引注意,也就是速度带来的直接后果。

  在小说中,昆德拉对这个过程产生了怀疑。他信笔写下这样一段奇思妙想:在一场音乐会上,贝多芬的138部作品只演奏前八段节拍,十年后每部作品只演奏最初一个音符合成一个曲子,那么,二十年后,贝多芬的全部音乐就会浓缩成功一个尖锐的长音符号。这同时也是当代史的一种写法。因为快,所有的事件来不及凝固,只能在表演后被迅速忘记。就是这样。

  如果单纯是对过去时代慢或者生活乐趣的怀念,那么这个小说的主题将变得单调。如同往常昆德拉所习惯采用的小说技法,《慢》其中也贯穿了音乐的“复调” 形式。昆德拉在小说中交替安排着现实场景与历史回忆,有叙述同时也有评论。这样,小说的变得丰富起来。当然,更多的还是在速度下的一种窘迫。不管是小说中的角色本身,还是他所剖析的事件与现象,都同时呈现出复杂的面貌。昆德拉的睿智一如既往,见解独特而又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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