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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



园丁们出来清扫落叶
草坪上游荡三个蓝色制服
往树丛中间去一点有两顶红色帽子
在更远处黄色树叶簌簌落下
这条透视的地平线上
站着多少人摇动树枝,多少树渐渐低矮
在11月初,一本园艺小册子说
需要做的工作有:
清扫落叶,堆积在一起,给它浇水
等待它腐烂……
别忘了,小册子还说
重要的事情还包括
制作鸟窝,放些大米,小米或者面包屑
大雪压住所有落叶的时候
麻雀或者宿鸟会来进食
它们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中美大战


——诗比历史更真实(亚里士多德)

闪亮的货轮载着黄豆
在黄海飞驰,爱与美之神
雅典娜也鼓荡着神力

国家机器已发布无情的命令
人民日报也写下了胜利的社论
反击,严重地反击

只有大海无知又浩瀚
它接纳过忧伤的情侣,也接纳垃圾
但今天它接纳美国的黄豆

从敞开的舱门里面
黄豆一粒粒进入大海
漂浮,下沉像是坠毁的星系

如果要记得它们的名字
会是汤姆,约翰,玛丽,瑞斯,小明,小亮,阿Q,小乙,布拉德·小波,纯真,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幸福,沈从文,痛苦,张托德,蒙昧,威廉·建国,自由,杨福克纳,贫穷,玛丽莲·爱菊,慈悲,播泼摸佛·爱毕鳃

黄豆没有尸体


7月6日。网上万众瞩目的“飞马峰号”(Peak Pegasus)货船,满载美国大豆全速航行,试图在中国关税生效之前赶到大连港。但它还是太迟了——中国海关官员表示,他们在下午3点接到了对美国货物加征关税的命令。黄豆倾倒入海是个段子,但段子在这个故事中却有戏剧的力量。

星航者发现号


夜航飞机飞过耳朵,缓慢的,遥远的星火
璀璨的宁静,璀璨的明灭,在虚空的意识

见他坐在花园的台阶上,她忍不住想
这是一个多么陌生的人,她没有坐过去

她马克杯里刚冲的茶是残忍的

星航者发现号

这是一个多么迷人的夜晚,远山隐秘,天空群星闪烁
植物学家林奈这样写:黄菖蒲在夏天盛开,黄色的花朵娇嫩持久给悲伤的人以安慰,有人在黄昏会错认它为黑心菊,但蜜蜂可不会,从早到晚

汽车的喘息声变大又远去
狗,人类的伙伴,正在哥特拱门下吠叫,从梦中吓醒时它们通常都这样惊恐

男人对女人有多讨厌,女人对男人就有多讨厌
尤其是想到物种的灭绝,否定的名单越来越厚,年轻人正在犯错误

我只好摸摸它的颈背,直到它慢慢安静下来
它说不出它的秘密,它记得夜航飞机飞过耳朵

就这事


【注】《星航者发现号》,声音玩具乐队一首歌名。

听席琳·迪翁《我心永恒》二十周年纪念演唱


在一个肮脏的下雨天
我们去看录像,对,美丽的小电影
我们长出的多余的翅膀
飞翔过,不是吗
当柯本的小婴儿钻出池塘
攥着绿色的美元
在一个肮脏的下雨天
坐在池塘边聊天,对,抽烟
事实上走过长长的路和斜坡,对吧
灯光昏黄抚慰斜坡
向日葵寄生黑铁楼梯
对,纯真厌倦气息
对吧,在一个肮脏的下雨天
脚下踩出扑哧的水泡
像是走在胡麻浓荫下
心脏的形状和针尖的形状
惊人又颤栗
对啊,空虚又健壮的美
总也划不破黄昏
一匹消耗不尽的亚麻布
星空的灿烂在有生之年不会结束
对啊,看起来永恒
其实是一场接一场的分解
俊美分解出铁皮人
少年不知黑暗斗士
而中年呢,回头看见
告别串连星光
而席琳·迪翁住在这颗最近的星球上
永恒,继续,不要停
你注意看,每一个音符
都有一颗尘埃在逸散
星之迷幻,再见
莱昂纳多镇定
他隐藏的帽子旋转
go on,对吧
这两个人会认出深层的彼此
对吧
肮脏的雨从地下喷出
多少年的事
那只说明,万物自己生长
疯狂,明亮

回忆东戴河


是有这么个地方吧?有飘荡的海洋,有满不在乎的海洋
五色鸟飞来原本应该说出秘密却没有
只有草帽,风波起伏的草帽和碣石
我坐在海洋的面前,它不言不语
我一直等着天边的脆响
它只给我无动于衷的浩瀚
直到前天,我才醒悟,天塌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欢乐就是欢乐,自由就是自由,万物如是

在牡丹


在牡丹开花的日子人们赞美它,唯独我的赞美被它拒绝
开放,盛开,诞生,绽放,它拒绝了这些词

它需要另一个词,另一个世界观
指认它的花瓣旅途,从虚空降落、显现、漂泊、弹起、浮现、转生

爱因斯坦也没有发明它,它从过去来,从多样的源头来
来到这里

它的实体侵入空气的实体,它的绵密花瓣耸立着千万个城市
它占据了清晨,也接纳了浮尘,它还看了一眼天空中的云

我凝视着它,有时它是罗素,有时又是黄沙
它的美让阳光沸腾,我的赞美被它拒绝

这不可理解的奇迹的奇迹,博尔赫斯的疑惧
在1923年之前如此,在今夜依然如此,注定的周而复始


注:博尔赫斯《拉雷科莱塔》一诗中,将灵魂的消散与转移称为“不可理解的奇迹的奇迹”,并认为它“注定会周而复始”。

在廊涿高速


导航仪小姐消失在声音背后,蓝色的箭头
从一片18英寸、延伸向广袤球体的灰色背景中浮现
我向后靠了靠,让后背贴上皮质的座椅
更深的灰色,直线或者不规则的折线和曲线出现又消失
留在车门内拉手上的雨滴还没有蒸发,雨长成了倒垂的森林
我记得,我问导航仪小姐:“没导错吧?”
其实我要问的是,导航可靠吧,或者说,我可以相信你吗?
地图如何与实际的道路重合,导航仪小姐,请你回答
在华北平原上,我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位置
没有一个参照点是熟悉的,是树,是山峰,甚至是星空
如果我对天文学有足够的了解
只有雨确定是雨,当雨刷将它拨开
沿着光滑的透明平面缓慢滑动
密集地坠落到这个日子
我曾在一个电影的长镜头中看到过这样的一幕
一张空白的脸紧贴着玻璃
水迹长久停留之后,发生了惊心动魄的跳跃
他的目光随后失去焦点,像是看穿了无休止的雨雾
最后他的身体也失去焦点,恢复成一生的一
而在另一部电影中,周星驰飞向天空
火云邪神的击打剥夺掉他的重力的同时也淬炼去了他的杂质
或者说打破了基因锁的链条对他心灵之花的困扰
不过很明显,那一天并没有下雨
并没有水的流星落在他的脸上但他一样的光明
他一样让铁蒺藜开了花……
这时,车猛然停在了高速公路上
以交通法中最危险的禁止条令在密集的雨水中荡出一片空白的场域
向向打开车窗,欢快地朝着一条横穿马路的黑色小狗打招呼:
“嘿,狗狗,小心一点……”
小狗停住脚步看着我们,又迅速跑走了

在光明

无数人享受过的光明却少有人赞颂它
是因为光明到来时,一切虚弱都会消失
比如在车水马龙的街上的那个中年人
他看着玉兰树上红色的花朵
那就是白天点亮的花朵,从太阳来的火花
他看着,他意识到自己心灵有病,痊愈也是奢求
他于是伸直了腰杆,又伸直了一分
他还舒展了下眉目,脸上的线条温柔了一分
就这样,他浸泡在光明里
同样,良心的罪犯,祷告着,宽恕在内里

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



昨夜二月兰开花,短暂的枝条,戴着
紫色十字花冠站在院子里
它们不设防的天真唤来了一个梦:
她坐在我的身边,微笑着,像是星光,像是责备
让我软弱,交出手中的蜡烛
她没有问我这些年去了哪儿,也没有叫我的名字
就好像这一刻终于安定下来而不是归来
我记得那是在车里,橘色的,蜜糖一样的光线
她递给我 《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
亚瑟·叔本华,请你告诉我她要说些什么
我知道,她已经死去了很多年……


在东京飞鸟山公园


世界其实是个背影,是一团不相容的错误
有一天我来到飞鸟山公园,它教会我这知识
樱花落在里面,它滑过我的肩膀和呼吸去了里面
满地铺着明亮欣喜的三色堇,它们欣喜在里面
我沿着湖水往深处走,它们退后着又跟上来
它们涌动着压抑不住、长鞭挥舞的生机
温柔却又坚决地将我推开
它们汇聚成一张透明的面容审视着我
就像整个世界自成一体,而我不是世界,这错误……

春天是


春天是给每个人的,无论贫富,不拘纯洁
也无意褴褛或破碎,甚至它的慈悲更倾注于悲伤者
抚慰他,劝解他,用蒸腾的母爱包裹虚弱的身体
直至听见种子重新发芽,修补,唤醒他
我和球球出门散步,我们来到了广阔的世界
参与蓝天,参与园丁在花园浇水,参与所有人的欣欣向荣
他们放飞的风筝参与理想和别处
哲学,这样痛苦……

暗黑鹦鹉

巴别塔已经摧毁了,直到我看见两只鹦鹉悬空在树枝上
它们神色暗沉阴郁,有些妖艳和高傲
要说它们清高或者冷漠也对,痛苦也对
可能它们连痛苦的资格也没有只剩下罪责
要不是这天气不够好我会相信它们是不干净的东西
是依附着怨灵、被寄生的东西,是被毁掉的东西
它们太镇静了,镇静到认命
镇静到脱离尘世,正在逃离苦海或者沉沦苦海
可是,心啊,你真的看见了它们所来的那个世界?
那里好像有佛光,有四季,有最后无挂碍的灰飞烟灭

小说

我贪婪地寻找着任何一条消息
以便世界不将我放弃
我知道他们的喜悦和骄傲时,还知道了
足球场里米兰0:2失利,我有轻微的沮丧 
夜晚也变得稀薄,我想
可是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环形球场上呼唤的四万人不了解我的失落 
地球上六十亿的人也看不见我独自喝茶
一个人经历一半黑夜,一半沐浴阳光
一个人阅读小说,那个主人公
听见世界对他发出威严的警告:
离开,离开这里。并将他挤出生活

猛虎


周五晚上,一只猛虎路过花园
它无所谓冷,无所谓冷雨侵身
无所谓无,无所谓有人无人看它
它走过一棵树和另一棵树
又折回来卧在我的阳台
谁都擦不掉它皮毛上闪烁的雨水
谁都伤害不了,接近不了它
它卧在屋檐下抬着头
它即使来到荒凉的地方繁华的地方也抬着头
我怀疑它能看见雨夜的星光
看它简直是世界的王,是不犹豫不恐惧
是理所当然,是修行,是苦又不苦
我怀疑它在等待火焰
可燃烧也推动不了它沉稳的四肢
那么它又为什么允许汽车远光灯让它短暂地现形
它的影子移动着,像山岳一般壮大着
是它的心脏在起伏,在呼吸
我想和它说话,快,我想和它说话

刀,八哥和悼词


不要锋锐,不要切割,不要虚空
从白银到黑铁,SOG也会失败
就像闪电劈开夜空,花香侵蚀皮肤
一把折刀曾给我无限希望
现在,假如灵魂还算清澈
它会在梦里,隐身于黑暗

八哥
有只八哥住在鸟笼里
每到中午就开始说话
它说,“你好”,“白日依山尽”
又说,“Wonderful”,“不行”
这鸣叫像是钟声空空荡荡
有人午睡,有人等死,有人心有不甘
“啊。啊。”八哥又在惊讶
我希望它学会这句新词:
“啊。啊。你说啥”

悼词
来得太快了,还没有清算生前账单
没有金钱,没有著述,名声淡薄如纸
他的一生在水中捞月
才华、精气神也在水中蒸发
甚至不比一缕夏日的清风
这个人活着无声无息
惟愿鬼魂永生,有所发现

诗两首

赋诗一首

啤酒,烤串,香烟
在我所接触的事物中
羊腰子骚不可闻
惟愿,我从未见识过它

大雨

年轻时看见大雨
我想到过马队、军阵
现在,甚至连腐朽的城市
也不再想到。站在屋檐下
雨无情地下着,从天空
倾落地面,在世界上
我站着看雨
就有失望
在背后看我

给向向的午夜歌谣


  轻烟俯就白发,睡梦俯就你
  给你采来树上的云朵,冬天的棉花
  甚至把春天的影子漏进眼睑
  这下你就不会冷了,不会再是一条鱼
  走来走去,不停地走来走去

  轻烟俯就白发,我牵着你
  一整天的西风不知道哪儿去了
  树叶也不见了,树枝想做斑马